引言
近10年,中国旅游已经发生了深刻而重大的转型。高速铁路网络的迅速扩张,大幅压缩了城市与区域的时空距离,使“周末跨省游”“一日双城”成为常态。AI与短视频的盛行赋予旅游目的地以居伊·德波(Guy Debord)所讲的景观社会特质,地方的本真意义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可供大规模生产与消费的影像符号。伴随着网络流量的盛行,一个15秒的视频就可以催生一个网红景点、带火一座城市。旅游者在较短时间内安排紧凑的旅游计划并迅速往返的“特种兵式旅游”涌现。这些事实和现象提示着,我们或许进入了一个虚实相间、时空交错的“快旅游”时代。旅游节奏的快慢问题其实反映了深刻的社会、经济、文化根源和复杂嬗变的地方情感。 相对于旅游现象和问题的加速迭代,国内旅游研究在响应节律上呈现出结构性滞后。笔者曾在2022年发文指出,中国旅游研究面临思想和理论创新滞后的窘境,方法论层面缺乏深刻省思和批判争鸣。近几年《旅游学刊》关于方法论批判、学科哲学反思、范式转型探讨的文章数量有显著提升,但总体而言,思想性和批判性文章主要集中于“笔谈”“观察与思考”等专题栏目,常规论文的批判性仍显不足,对“快旅游”这种新旅游现象的理论和实证研究仍显滞后。大量研究沿袭传统方法和理论,与快速发展的时代和社会并不匹配。旅游研究的使命不是简单的价值判断或批判,而是及时回应、追踪、解释乃至解决重大现实问题。 旅游不是外在于社会的孤立活动,而是内嵌于社会并与社会进程、时空融为一体。“快旅游”不仅是一个新的描述性概念,更是一个批判性范畴。其批判性不在于预设性的价值否定,而在于挖掘出加速的社会进程与个体旅游行为之间互动互塑的深层逻辑。“快旅游”包含着速度、催促与快餐化三重意涵,在实践中表现为速度优先、视觉冲击、流量服从三重逻辑。这些逻辑既有其现实合理性,也蕴含深刻危机。“快旅游”揭示了旅游与社会、传统与现代、旅游理论与实践等多重紧张与断裂关系。最关键的问题是:旅游研究者如何面对并响应这个日益加速的现实世界?
“快旅游”的三重意涵与深层逻辑
“快旅游”之“快”,首先指向物理意义上的速度。高铁、飞机、高速公路等基础设施使人们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完成空间移动,很遥远的目的地实现朝发夕至不再是想象。然而,这种速度在提供技术便利的同时,也使社会加速、生活节奏加速,使个体陷入时间贫困与体验萎缩的困境。传统旅游本是从日常节奏中抽离的慢时间体验,如今却被卷入加速漩涡,成为被时间追赶的对象。 其次,“快”意味着一种外在的催促力量。游客并非自愿选择快,而是被时代、社会期待、同辈压力与无形的时间规范所驱使。社交媒体上不断刷新的“打卡”进度、算法推送的“必去榜单”、朋友圈中他人“更精彩”的旅行展示,都构成了无形的催促机制。连旅游这种原本属于自由闲暇领域的活动,也变成了“必须抓紧”“不能落后”的任务。在加速社会中,休闲本身也承受着绩效压力,人们甚至需要“高效地”放松。 第三,“快”导致了旅游的“快餐化”。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都市生活与网络社会,使人们对旅游体验的期待被重塑——追求短平快、即时满足、易于分享、快速消费。旅游变成了流水线式的“打卡套餐”,深度体验被边缘化,地方的意义被压缩为可供拍摄的视觉符号。这种快餐化不仅改变了游客的行为模式,也倒逼目的地按照“速食逻辑”进行自我改造,导致“千城一面”“千村一面”,最终使旅游沦为一种“用完即弃”的消费行为。 在旅游实践中,“快旅游”通过3个相互关联的操作逻辑得以实现。 第一,速度优先逻辑。其物质基础是高铁、飞机等快速交通体系和发达的信息传输网络。速度逻辑的合理性在于降低了旅游门槛,使旅游从奢侈品变为日常品,但代价同样显著:当“快”成为标准,旅游变成“任务完成”的竞赛,经典旅游理论所强调的沉浸、漫游等体验维度被挤压。消费节奏已成为 旅游体验的核心变量,减速旅游被视为更具美德的消费行为。“speed tourism”概念的提出,揭示了速度本身如何成为一种旅游动机,恰恰印证了速度逻辑的支配性。 第二,视觉冲击逻辑。其驱动力是短视频平台与视觉消费文化的盛行。一个目的地的价值越来越多地由其“出片率”决定。旅游凝视理论指出,系统性的“观看”方式决定了游客如何看待目的地。在短视频时代,这种凝视已从“观看他者”演变为 “表演自我”与“算法共谋”。 第三,流量服从逻辑。其核心机制是旅游者对平台算法推荐的无意识追随。算法并不关心地方的文化深度,只筛选具备“流量潜力”的视觉符号,而旅游者在获取信息时,往往陷入对瞬时触发的情感共鸣与“网红效应”的集体服从。在这种逻辑下,旅游者的行为被异化为对流量热点的“打卡式响应”:流量流向哪里,旅游者的空间轨迹就指向哪里。这种服从逻辑虽然降低了信息获取成本,提供了表面上的公平赛道,但也导致了旅游行为的“速朽性”。当流量热潮退去,旅游者的兴趣迅速转移,使目的地面临基础设施闲置与“流量泡沫”破裂的 困境,加剧了地方发展的内卷化。 速度、视觉、流量三重逻辑并非各自独立,而是相互叠加、相互强化。高铁的“快到达”与短视频的“快种草”相结合,使旅游决策周期被极度压缩;流量逻辑为“快决策”提供持续动力。三者构成自增强闭环:速度越快,流量越高;流量越高,视觉内容越多;视觉内容越多,速度越快。这种叠加效应使“快旅游”成为一种具有强大惯性的结构性力量,这种结构性力量也是理解当代旅游实践变革的关键所在。隐藏在这一自循环的闭环背后的,正是社会加速时代个体对“慢”的丧失与对“快”的无奈服从。
“慢研究”的困境:国内旅游研究的滞后性
如果说“快旅游”是当代旅游实践的真实写照,那么“慢研究”则是旅游学术生态中值得深思的问题。“慢”并非指研究节奏的自然审慎,而是指理论创新、方法论更新和问题意识调适方面的系统性滞后。 旅游研究的滞后主要体现为研究范式与前沿现象的错位。大量研究仍高度依赖目的地生命周期、游客角色分类等经典理论模型来阐释当代现象。当旅游实践的节奏已被高铁、短视频和算法彻底改写时,研究逻辑若仍沿袭旧有范式,则难以触达现象本质。例如旅游地生命周期理论假设目的地兴衰遵循可预测的六阶段模型,但在流量逻辑下,一个目的地可能直接从“探索”阶段跃入“过度旅游”阶段,然后迅速“衰退”,完全不符合传统预期。游客角色的分类基于相对稳定的新奇感偏好,但流量时代的游客身份在制度化与非制度化之间快速穿梭,传统基于社会角色的分类模型在数字游牧与瞬时打卡面前显得解释力不足。 现有旅游研究在方法论上表现出对深度访谈、问卷调查等研究范式的路径依赖。这些经典方法本身并无优劣之分,但在“快旅游”背景下,其研究节律与现象演变节律之间产生了显著的张力。一个网红景点从爆红到降温可能只需数周,传统方法往往面临“研究尚未深入,对象已然消亡”的问题。若仍在用稳态、线性的分析工具去透视碎片化、流动性很强的参与行为,研究结论往往难以触达现象背后的本质。
从“快旅游”到“深停留”:批判与超越
旅游终究是社会的产物,当社会的主导逻辑是速度优先、视觉冲击与流量服从,旅游会变成什么?旅游研究者又该何去何从? 旅游的本质在于愉悦、审美与精神的超越。然而,“快旅游”正在侵蚀甚至改变这一根本价值。速度逻辑将体验切割为碎片化“打卡”;视觉逻辑将旅游简化为“拍摄-上传-离开”的循环;流量逻辑使行为高度同质化。更重要的是,社会加速所带来的时间压力使人们失去了“慢下来”的能力,连休闲也成为绩效社会中的一项任务。当旅游被简化为“快到达、快拍摄、快离开”时,游客可能并未获得预期的愉悦,反而感到疲惫和失落。 超越“快旅游”的可能路径有三。其一,重新平衡速度与深度。高铁带来的“快到达”是解放,困境在于“快离开”。超越并不意味着放弃速度,而在于如何将“快到达”节省的时间转化为“深停留”的契机。其二,由感官消费转向主体觉知。从被动的景观消费中抽离,重新获得对当下体验的掌控力,使旅游从一场景观的围猎回归为一次灵魂的安顿。其三,对流量逻辑进行批判性选择。从算法驱动的从众行为中突围,不仅仅将“出片率”或“流行度”作为旅行质量的基准。 “深停留”不是对“快旅游”的简单否定,而是包容与超越。其核心理念是:速度可以快,但体验必须深;视觉可以冲击,但意义必须厚;流量可以大,但感受必须个体化。对目的地而言,深度停留意味着从“流量思维”转向“价值思维”。对于旅游研究,从“快旅游”到“深停留”的转化提供了重要命题:什么样的目的地设计能促进深度体验?短视频时代的游客快乐感如何测量和提升?如何帮助游客抵抗“被催促”的机制,重新获得旅游自主性?
结束语
旅游与社会实为一体,要想透彻地理解旅游,就必须深刻地理解时代和社会。当AI、网络、高铁等使得社会前所未有地加速运转之时,旅游也在经历一场“加速革命”。本文主张将“快旅游”作为一个关键切口,去响应、批判与解释这一加速现象背后的社会问题。每个当代旅游研究者都处在这个加速时代,我们既不能对这种剧变无动于衷,也要避免一味地在学术上追逐流量。 本文的贡献主要体现在3个方面。第一,将“快旅游”从日常用语提升为具有批判性的分析范畴,赋予其“快速”“催促”“快餐化”三重意涵,一是速度意义上的“快”,二是社会加速语境下被时间与时代“催促”的生存状态,三是快节奏现代生活导致休闲本身“快餐化”的异化现象,区别于单纯的“节奏快”描述。第二,提炼出速度优先、视觉冲击、流量服从三重操作逻辑,并揭示其相互叠加构成自增强闭环的机制。第三,将“快旅游”与“慢研究”并置,揭示旅游研究范式与旅游现实之间的结构性错位,呼应了近年来对旅游学科方法论深入反思和批判性建设的呼吁。一方面,国内旅游研究中还未敏感意识到此类问题的重要价值;另一方面,传统旅游研究范式和方法难以有效回应“快旅游”的现实挑战。旅游学界应在保持学术审慎的同时,通过调整研究节奏与更新研究方法和理论范式,实现学科理论与加速社会和时代的有效对话。 正视“快旅游”与“慢研究”之间的张力,在批判省思中推动“快旅游”走向“深停留”,寻找这个时代旅游的本真价值,是旅游学科实现理论和方法革新的可能路径。旅游研究的未来不仅在于能否解释“快旅游”的世界,更在于能否帮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更快乐、更本真、更可持续。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旅游研究者开始勇敢面对真实的旅游问题,觉察到并承认自己已经“慢”了,然后“尽快”行动。
